對話 · 伊蘇林迪竹節蟲

不。你就是奇跡。

那就是你了。來自西部。來自飛旋旅社。你來到地方……

怎麼會？

我們這次相遇的寓意是：我是一種相對中性的生命形式，而你是極端的，能吞沒一切的瘋狂。一種反復無常的神經系統，對於這顆星球來說，是一種全新的不祥預兆。

你到底是什麼？

我是竹節蟲目的一種未知物種——伊蘇林迪洲特有的。在過去的350年裡，我一直隱藏在顯而易見的地方，偽裝成蘆葦的樣子。塑造、複製著自己，到了晚上會現出原形，跟垃圾桶和浮標一起玩耍。

它可能擁有某種未知的、危險的生物化學特性，能幫它維持偽裝。

第一批移居者沒有發現我，宗主國的土地測量師沒有發現我。大革命的士兵和佔領國的官員沒有發現我。甚至是第一批來到這裡，卻沒有駐留此地的賽美島民，也沒有發現我。

擁有4000年歷史的塞美尼西奧族文明深深地埋藏在沉積物中，你甚至都不知道它在那裡——他們也沒有發現我。

我一直在隱藏自己，經歷了四種形式的政府和兩場科技革命。直到我偶然被一位瑞瓦肖公民武裝的警探發現，地點是馬丁內斯的瑞瓦肖區，51年3月。

這一切是從哪裡來的？所有這一切？在我們周圍？這個世界？

就連鳥兒都不知道。甚至就連水百合也不知道。

那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舉起拳頭對抗它？日復一日。沒有答案。

你也能吃掉它。當成一片樹葉塞進你的嘴裡。很美味。或者是一條蘆葦。

等等，所以……

所以你看起來像蘆葦，而且還吃蘆葦？

是的。它們不介意。

你有沒有不小心吃掉過其他蘆葦竹節蟲？

有的。我曾經複製過自己，吃掉了小的那些。那是一個冬季，我在錯誤的時間醒了過來。這是個意外。

這件事太敏感了。

是的，當然。三公尺高的竹節蟲會生氣的。

我們需要知道。也許是神明派來的？

我覺得我們應該吃掉它。當成一片樹葉塞進嘴裡。或者是一條蘆葦。很美味。

什麼也沒有。它單純的眼睛沒有發出光芒，沒人在家。如果它的節肢像昆蟲一樣，那這種抽搐是不可知的，甚至也需要是沒有實質的。

我想知道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可以說的。如果有，也超過了你的想像——簡單到跟你的難以相容。節狀的口器吐著泡泡，它歪起自己的小腦袋。

突然間——又是一陣痛楚掠過。比先前更嚴重。你在嘴裡嘗到血腥的味道。昆蟲也嘗到了，突然抽搐起來……

又是一陣痛楚掠過。你再次將它咽了下去，不過這一次，還有部分依然殘留著。你在嘴裡嘗到了它的滋味。昆蟲也是一樣，突然抽搐起來……

在它的骨髓裡——是複雜生物分子的組合。荷爾蒙，氨基酸，脂肪。

我們身上還有些什麼？在妳思考之時，昆蟲逐漸從你的視線中消失，你的右腳和腹部感到一陣疼痛，你的眼前慢慢發黑……回過神之後，昆蟲抽搐著，感受著你的血液……

昆蟲的視野隨著疼痛一起脈動，仿佛一道火焰試圖朝你的大腿噴射過去。你忍住了。毫不動搖。現在還不行。鮮血滴落下來……很溫暖。那個生物肯定也感覺到了，它在抽搐。

它過於纖細的節肢向外伸展開來，進行著世界上最難以理解的行動；還有你——看著它，嘴巴微張……你根本想像不到它在想什麼。

我想要更多。

沉默，昆蟲的口器周圍吐出泡泡，歪起由融合骨板構成的頭部。從左到右，毫無緣由。

我想看看你裡面。

看到裡面是不可能的。只有殼質，假裝成蘆葦的樣子——或者是打磨過的，像大理石莖桿。偶然發出的一系列滴答聲，人類的耳朵難以辨認。

（低語）「好吧，金，照張相。」

「這樣很好，這樣很好，」警佐舉起相機，低語道。「別擔心。我們可以的。」

有那麼一會兒，他害怕你沒有明白，不過現在看著它的樣子，他鎮定了許多。

節肢動物聳立在你上方——就像相片裡的一樣——沒有注意到喋喋不休的你。它腹部的心室慢慢擴張開來，退化的翅膀宛如難以看清的薄紗，懸掛在纖細的關節內側。

「好吧……」伴隨著一陣低緩的金屬摩擦聲，警佐打開鏡頭，把它舉到齊眼的高度。

被相機對準的時候，昆蟲的動作沒有任何變化。它的注意力依然固定在你身上。

「倒數3下，」男人低語著，聲音很緊張。「如果它動了，你跳回來，我會按下快門。來了。3，2，1……」

相機尖銳的閃光像利劍一般劃破長空。竹節蟲在強光中僵住了——腦袋轉向警佐的方向。像是被閃光催眠了一般，它在你面前一動不動。

你胳膊上的汗水冷若冰霜。站在這個巨大殼質大理石雕像的陰影之下，你仿佛也被凍住了。

「拍到了……」你聽見警佐的低語聲，那隻生物的身形出現在他手中的相片裡：一個白色條紋的多彩幽靈，跟蘆葦和天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還有你，它面前的陰影。

永生不朽。

永永遠遠。

舔一下你的手指。

嘗起來像是……糖一樣。一絲微弱的甜味。節肢動物矗立在你面前，節肢和類似腦袋的部位伸出蘆葦簇狀的東西。

沒有味道，主要是水構成的。

小心地撫摸鐮刀樣的前臂。

你面前的節肢出奇地輕巧，就像蛋殼一樣。它比蘆葦輕的多。你覺得只需輕輕一推，這只生物就會被掀翻在地，中空的外骨骼也會塌陷……

警告！

它要動了，你能感覺到！

把手拿開。

一陣突如其來的顫慄掠過節肢。看來這種生物正從恍惚中逐漸地甦醒。

某種倒數計時正在進行。你只有這麼多思考的時間……

把你的手放在纖細的節肢上，向上滑動，再高一些……

生物的胳膊稍微顫抖了一下。在你的頭頂上方，那些宛如黑珍珠的小眼睛閃閃發亮，被通過神經系統的光芒迷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