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 · 雷內．阿諾克斯

「雪的純淨總是讓我想到人類純潔的靈魂……」他看著漫天飛雪。「如果他充滿信念的話。」

是什麼讓這個老兵能如此驕傲地站立著？

雷內來回打量著他的同伴和你，胸前的獎章咯咯作響，散發耀眼的光芒。他昂首挺胸，驕傲地展示著昔日的榮光。

他有多少枚獎章？

兩枚。大一點的是十字形，小一點的很像太陽。

查看太陽勳章。

橙色的太陽裡有一顆小藍星。下面寫著英勇的字樣。

落日勳章是專門用於表彰大革命中為弗里塞爾國王一世服務的沙場老兵的獎章。

「這枚獎章。」（指著他的胸口）「你是怎麼得到的……」

「因為勇敢，」他突然插了一嘴。

這個話題讓老兵有些抵觸。在他服役的日子裡，肯定有過不少這樣有爭議的小插曲。

「因為勇敢？」

「因為我在戰鬥最激烈的時候履行了我的職責，因為敢於直面我的死亡，而加斯東這種人就只會藏在灌木叢裡，大小便失禁……」

「他救了一個該死的小王公，傻裡傻氣地穿著他的天鵝絨和金絲長袍在前線漫步。」

「聽著，雷內，也許之後我可以聽你講故事，不過現在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討論。」

「好吧，」他厲聲說道，顯然因為被打斷有些惱火。「那你有什麼事？」

「救了一個小王公？」

「那是瑞瓦肖大革命的頭幾個月。動亂像野火一般蔓延。掠奪者已經佔領了科戎的大部分地區，變得特別野心勃勃。」

「弗里塞爾國王認為他可以在一場決定性的戰鬥中結束這一切。」老騎兵的手指拂過胸前的大獎章。「於是派出了他的堂兄弟，德里桑特來結束動亂。」

「哎，年輕的德里桑特精力過於旺盛，穿著紫色天鵝絨束腰外衣和鳳頭鸚鵡羽毛上戰場。」他吐了口唾沫。「就連他的步槍都是鍍金的。五公里以外都能看到它的反光。你能想像到有多愚蠢嗎？」

你可以想像。極度愚蠢。

他是真的很鄙視那個叫德里桑特的傢伙。

「紫色天鵝絨長袍，」警佐若有所思地說道。「那可算不上是什麼偽裝。」

「長話短說，德里桑特讓我們進軍科戎，跟遊擊隊對抗。我說的『進軍』，指的是讓我們像玩具士兵一樣，排成一列縱隊走進敵佔區，而他自己騎著那匹高大的紅色種馬，走在我們前面。」

「反抗軍很聰明。他們等我們靠的很近之後才開火。可以說，那是一場大屠殺。」

「確實挺聰明的。」

「我左肩中了一槍，然後倒下了。只是皮肉傷，不過我剛轉身，小王公就摔在了我旁邊的泥地裡。他的下巴已經沒有了。」

「然後他的馬，被噪音和火藥的味道逼瘋了，一腳踩在我的腿上，踩碎了我的膝蓋。」他拍了拍右邊的大腿。

就連想起來都會痛苦。

抓住這個故事不放——在這類複述之後，老兵會變得多愁善感起來——這樣說不定就能捕捉到什麼有用的資訊。

「粉碎的膝蓋……有點意思。事實上，這個話題能不能之後再繼續，我先問你幾個問題？」

「唔……」老人看著你，因為被打斷明顯有些惱怒。「當然。是的，可以，有問題你就問吧。」

「好吧……那你是怎麼做的？」

「我抓起自己的配槍，朝那頭野獸的腦袋開了一槍。然後眼前一切都變黑了。」

「阿諾克斯上尉——馬之災禍。」

馬的禍害。

「當我醒來的時候，一切都結束了，」他沒有理會自己的同伴，繼續說道。「只剩下我和沒下巴德里桑特，就在我身邊血淋淋的泥地裡咕嚕直響。」

「那呆子身上有不少皮肉傷，還流了很多血，儘管沒了下巴，他似乎還在猶豫要不要去死。那傢伙，比看起來要堅強多了。」

「我經歷過更糟糕的事。」

「我很懷疑，」他乾巴巴地評論道。「不管怎麼說，我抓住了他，然後開始往前爬。直到第59騎兵團發現我們。」

「我們倆奇跡般的活了下來。沒下巴怪人說服弗里塞爾給我頒發了一枚獎章，因為我沒有留下他一個人死在自己的血泊裡，滿身污穢。」

「他是指揮官，我正好在執行任務。只是做我自己份內的事。沒必要給我頒發獎章……」他搖搖頭。「13個月後，我獲得了『落日勳章』。因為卓越的服役貢獻。根本不值一提。」

你感覺到他是故意在輕描淡寫——他的所作所為已經超出了他自己的職責範圍。超出了任何人的職責範圍。它就藏在他的脊樑裡，藏在他挺起的胸膛。這份自我價值感並未褪色。

責任，獎章，榮譽，命令——我喜歡這個傢伙。他不是同性戀。我不喜歡同性戀。

「聽起來你很謙虛，雷內。」

老騎兵像尊雕像一樣默默站著，臉上毫無表情。

「這位謙遜的老爺沒告訴你的是：在騎兵團發現他和德里桑特的時候，他已經爬行了7公里以上。那已經是兩天之後的事了。」

「即使到了那個時候，他還是背著血肉橫飛、半死不活的小王公往前爬，而且途中還殺了三個反抗軍。」

他的聲音裡……是有一絲驕傲嗎？隱藏地很深，不過——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它就在那裡。

「挺讓人印象深刻的。就是有了雷內這種人，瑞瓦肖才能一度變得強大。」

「也許，也許吧，不過要記住，警官……」他指著雷內胸口的太陽形獎章。「他們可不會隨意把這玩意頒給任何服役過的人。」

「哦不，你必須挨槍子。」他急切地點點頭。「反反覆覆。而且你的手也要沾滿鮮血。真的非常、非常血腥。」

「別淨說些你完全不知道的事，懦夫！」他的後腳跟砰的一聲踩在地面上。「責任這種東西你永遠也理解不了。」

「等一下，你對雷內的英雄事蹟有那麼一點點驕傲，對嗎？」

「抱歉，警官，但是你完全看錯我了。」他咯咯地笑了起來。「我是個愛好和平的男人，這種血腥的『英雄事蹟』只會打動雷內那種男人。我肯定沒有。」

他在撒謊。

「你覺得這個故事怎麼樣呢，警官？」

「我沒什麼感覺。就算有那麼多英雄事蹟，看看他現在什麼地方？不，玩遊戲就是要贏。先照顧好你自己吧。」

「現在似乎不是表達意見的好時機。」（靠近一些）「我不想冒這個險。」

「神明啊，」他一邊小聲嘟囔，一邊慢慢搖搖頭。「你和加斯東肯定是親戚。他的血液也是黃色的。」